胡府16：堡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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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府16：堡包
胡春陽並非真的厭惡讀書，他只是不願接受古代三綱五常那一套。
正所謂耳濡目染，潛移默化。
他怕自己像被溫水煮熟的青蛙一般。從起初的不屑，到最後蛙肉爛熟得與三綱五常的湯汁密不可分。
所以昨日，胡春陽是故意不認真學習的。
可令他意外的是，容哥兒今日講的內容變了。
許是昨夜的談話讓容哥兒意識到了什麽。今日上課，容哥兒雖還講的《詩經》，內容卻從《大雅》改為了《風》與《小雅》。
諸如昨日的“鳳凰於飛，翙翙其羽”。《大雅》中講述的都是帝王讚歌、國事與史詩功業。
而《風》篇，則是各地民謠。講述的都是百姓們的農耕、愛情、戰爭之苦與思鄉之情。《小雅》雖在《雅》篇之中，內容卻更貼近《風》，講述的是士大夫與貴族的個人情感與批判。完全避開了胡春陽討厭的東西。
如此體恤入微，細心又內斂的容哥兒……
讓胡春陽在感動的同時，也想起了另一件事——他和容哥兒箭館初識那日，對方是不是……盛氣淩人地要給他教訓來著？
晚飯後，趁夕陽未落，胡春陽又鎖了院門。
見他再次搬出炭爐，也不知是怕了他那張嘴還是怎樣，容哥兒杵在那半天沒動，也沒吭聲。
胡春陽也不說話。一邊準備煮酒的材料，一邊暗中留意容哥兒的反應。
好在，當他切完姜片和檸檬時，容哥兒緩和了態度，主動去缸中舀水。
這胡春陽心中升起一絲暖意。
昨日。
許是容哥兒在窗前回眸的一幕太過美好，竟讓他對著這個連姓名都神秘不清的男人，說了那麽多大逆不道之言。
還好，容哥兒沒讓他做傻瓜。
這次，胡春陽將爐子搬去了小院石桌邊。
他取出弓箭對容哥兒道：“容兄，想玩一會嗎？”
男人忙點頭。正好他也有事想請教。
胡春陽往樹上固定箭靶，男人就在爐邊煮酒。
“誒，容兄。”胡春陽回到石桌邊正要拿起弓箭，忽然想到什麽。
“嗯？”爐邊攪弄酒水的男人擡頭。
胡春陽興致盎然道：“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，就是咱倆在箭館初遇時的那個。”
男人疑惑。
見狀，胡春陽退遠幾米，忽然煞有介事地板起臉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我來試試。”
“？”
胡春陽走近幾步，側目睨向容哥兒道：“你怕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胡春陽假裝脫起披風，還特意做了個香肩半露的動作。隨後高傲地仰起下巴，慢條斯理道：“只要你輸了以後，別說是我欺負你——哎呀！”
木勺敲在胡春陽腦殼上，發出邦的一聲響。
才行過兇的男人緊握木勺，滿臉通紅。
“疼。”胡春陽揉著腦袋，無辜地看向容哥兒。
見他撅起鴨嘴，男人的羞憤中漸漸摻入一絲忍俊不禁。他別過臉去水瓢裏洗勺子，隨後舀熱酒到碗中道：“你故意討厭，別怪我動粗。”
胡春陽跳到容哥兒身邊，歪頭看向對方的臉：“沒生氣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就好，我那是跟你玩呢，別氣。”
胡春陽說完拿起弓，隨便射了一支箭出去。箭就好像長了眼睛般，直插到靶心上。
男人有心挖掘胡春陽的練箭之法，又怕對方拒絕，便委婉地開口道：“你練射箭練多久了？”
“兩年了。”胡春陽道。
“兩年？”男人眼角一抽，“我從十三歲摸弓到現在，都已過了十一年了。”
胡春陽驚喜回眸：“哇，原來容兄二十四歲了。”
比他小五歲呢。
“我在與你說正經的，你到底怎麽練的弓？”男人認真道，“為什麽我練了十一年，還會輸給你？”
胡春陽想了想，問道：“容兄每天都使弓嗎？”
“以前使得多些，兩三天一次。最近幾年每周一次。”
“除了與我比試那日，容兄最近一次使弓的練習重點是什麽？”胡春陽又問。
男人一怔：“那日……我就是隨便射射靶子。”
“容兄上個月使弓，著重練習了什麽？”
“上個月，也就是隨便……”
“容兄這一年與上一年比，有哪些明顯的進步？”
“我……”男人低頭。
“你看，這就是原因啦。”胡春陽將弓交給容哥兒道，“這十一年，你多數時候都是在射箭，而不是在練箭。”
“有什麽區別？”
“射箭，就是圖個痛快，重覆自己早就會的。練箭，就是把自己還不會的地方，一遍遍地練到熟練為止。”胡春陽道，“有的人私下裏射箭，上了擂臺才練箭。有的人私下裏練箭，上了擂臺再射箭。那兩相比較之下，自然是後者顯得舉重若輕，甚至天賦異稟了。”
男人恍然：“你也是這樣練琴的……”
胡春陽頷首：“嗯。”
“你真是聰慧。我年長你這麽多，卻屢次從你身上受教。”男人低眉瞥著他，笑得無奈。
“容兄，你的射藝也很厲害。”胡春陽笑瞇瞇地望著他，試探道，“角射那日，你為何決定上臺來教訓我？這兩日相處，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性格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男人沈默片刻，握著弓站到靶前。
胡春陽坐在石桌邊飲酒，安靜地等待。
良久，男人才張弓開口道：“你也覺得，我和別的小哥長得不太一樣吧。”
“容兄生得極好。”
“我的……家人，他們一直把我當作家族的繼承人培養。直到我十七歲那年，他們發現我不是男人。”
男人一箭射出，竟直接脫了靶。
他呆呆地望著那支插在地上的箭，仿佛在看自己脫軌的人生。
胡春陽也正瞇眼盯著那支箭。
以容哥兒的水平，這個距離下不該脫靶的。除非……除非容哥兒的心徹底亂了。
角射那日，容哥兒也失誤得很突然，很誇張。
想必是心態出了問題。
半晌，男人再次開口道：“他們將我留在家中三年。然後就讓我搬出去自己住了，四年來對我不聞不問。”
“！”
男人身後，胡春陽好似嗅到了魚腥味的貓，一雙大眼睛閃過精光。
容哥兒的家人不關心容哥兒？那他……
“這些年，我努力學習詩書禮樂，學習文韜武略，嚴寒酷暑都不曾松懈。為了滿足他們的期待，我什麽苦都願意吃。”
第二支箭也脫靶了。
“可忽然有一天，他們說我磨了十七年的不是劍，是劍鞘。我是小哥不是男人，我難當大任。”男人轉身望向胡春陽，“所以我很嫉妒你。你的努力，可以贏得無數喝彩。我的努力，曾經是我理所當然該做到的，現在是旁人的笑柄。”
“容兄……”
“我想戰勝你，向自己證明自己。可你輕輕松松地贏了我。而我年長你這麽多，輸給你之前還飽受了一番折磨。你顯得我……好笨拙。”
“容兄。”胡春陽忙起身湊到容哥兒身前，想好好安慰對方。
男人卻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體面，將弓還給他後大步回了房間：“……恕我不能奉陪了。”
天越來越暗了。
胡春陽在寒風瑟瑟的院子裏站了一會，轉身將地上的箭撿起來，收拾了鍋碗。
可惜，辣椒還沒傳到這來。
難過的時候，吃碗辛辣的湯面最好了。
第三日。
胡春陽去主院吃完早飯回來，端著熱水盆進臥房時，意外地發現容哥兒已醒，正衣著整齊地坐在床邊。
“……怎麽不多睡會。”胡春陽見狀有些擔憂，怕對方因昨晚的事提前離開。
“我和你一起做早膳。”男人道，“好嗎？”
胡春陽挑眉，開心道：“好啊，那正好多做一些吧。”
二人合作。
胡春陽將和面的活兒交給了容哥兒，自己則負責備菜和炸雞肉餅。忙活了大半個時辰，兩個人從頭做了一張披薩和八個漢堡。
胡春陽將四個漢堡包好，讓小廝給夫人和管家各送一個。剩下的兩個則送去刑部，給老爺。
得知他這兩日做了不少好吃的，胡恭昨晚一直念叨自己早年餓肚子求學的事。
王憐珺見胡春陽只顧著往嘴裏扒飯，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可憐的老父親，只得特意拜托胡春陽給胡恭送份吃食。
送走小廝，胡春陽隔窗將披薩和漢堡遞給容哥兒。待他端著兩杯酸梅汁進門時，容哥兒竟然在等他。
胡春陽在容哥兒對面落座，二人目光相對，都不禁一笑。
“嘗嘗我的面餅做得對不對。”男人期待地望向胡春陽。
這還是他第一次下廚呢。
胡春陽端起漢堡咬了一大口，咀嚼幾下後驚喜道：“很松軟，比我做得還好呢。”
男人笑了，也學著他的樣子咬了口漢堡。
“好吃，這個叫什麽？”
“叫漢、呃……叫堡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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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春陽並非真的厭惡讀書，他只是不願接受古代三綱五常那一套。
正所謂耳濡目染，潛移默化。
他怕自己像被溫水煮熟的青蛙一般。從起初的不屑，到最後蛙肉爛熟得與三綱五常的湯汁密不可分。
所以昨日，胡春陽是故意不認真學習的。
可令他意外的是，容哥兒今日講的內容變了。
許是昨夜的談話讓容哥兒意識到了什麽。今日上課，容哥兒雖還講的《詩經》，內容卻從《大雅》改為了《風》與《小雅》。
諸如昨日的“鳳凰於飛，翙翙其羽”。《大雅》中講述的都是帝王讚歌、國事與史詩功業。
而《風》篇，則是各地民謠。講述的都是百姓們的農耕、愛情、戰爭之苦與思鄉之情。《小雅》雖在《雅》篇之中，內容卻更貼近《風》，講述的是士大夫與貴族的個人情感與批判。完全避開了胡春陽討厭的東西。
如此體恤入微，細心又內斂的容哥兒……
讓胡春陽在感動的同時，也想起了另一件事——他和容哥兒箭館初識那日，對方是不是……盛氣淩人地要給他教訓來著？
晚飯後，趁夕陽未落，胡春陽又鎖了院門。
見他再次搬出炭爐，也不知是怕了他那張嘴還是怎樣，容哥兒杵在那半天沒動，也沒吭聲。
胡春陽也不說話。一邊準備煮酒的材料，一邊暗中留意容哥兒的反應。
好在，當他切完姜片和檸檬時，容哥兒緩和了態度，主動去缸中舀水。
這胡春陽心中升起一絲暖意。
昨日。
許是容哥兒在窗前回眸的一幕太過美好，竟讓他對著這個連姓名都神秘不清的男人，說了那麽多大逆不道之言。
還好，容哥兒沒讓他做傻瓜。
這次，胡春陽將爐子搬去了小院石桌邊。
他取出弓箭對容哥兒道：“容兄，想玩一會嗎？”
男人忙點頭。正好他也有事想請教。
胡春陽往樹上固定箭靶，男人就在爐邊煮酒。
“誒，容兄。”胡春陽回到石桌邊正要拿起弓箭，忽然想到什麽。
“嗯？”爐邊攪弄酒水的男人擡頭。
胡春陽興致盎然道：“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，就是咱倆在箭館初遇時的那個。”
男人疑惑。
見狀，胡春陽退遠幾米，忽然煞有介事地板起臉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我來試試。”
“？”
胡春陽走近幾步，側目睨向容哥兒道：“你怕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胡春陽假裝脫起披風，還特意做了個香肩半露的動作。隨後高傲地仰起下巴，慢條斯理道：“只要你輸了以後，別說是我欺負你——哎呀！”
木勺敲在胡春陽腦殼上，發出邦的一聲響。
才行過兇的男人緊握木勺，滿臉通紅。
“疼。”胡春陽揉著腦袋，無辜地看向容哥兒。
見他撅起鴨嘴，男人的羞憤中漸漸摻入一絲忍俊不禁。他別過臉去水瓢裏洗勺子，隨後舀熱酒到碗中道：“你故意討厭，別怪我動粗。”
胡春陽跳到容哥兒身邊，歪頭看向對方的臉：“沒生氣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就好，我那是跟你玩呢，別氣。”
胡春陽說完拿起弓，隨便射了一支箭出去。箭就好像長了眼睛般，直插到靶心上。
男人有心挖掘胡春陽的練箭之法，又怕對方拒絕，便委婉地開口道：“你練射箭練多久了？”
“兩年了。”胡春陽道。
“兩年？”男人眼角一抽，“我從十三歲摸弓到現在，都已過了十一年了。”
胡春陽驚喜回眸：“哇，原來容兄二十四歲了。”
比他小五歲呢。
“我在與你說正經的，你到底怎麽練的弓？”男人認真道，“為什麽我練了十一年，還會輸給你？”
胡春陽想了想，問道：“容兄每天都使弓嗎？”
“以前使得多些，兩三天一次。最近幾年每周一次。”
“除了與我比試那日，容兄最近一次使弓的練習重點是什麽？”胡春陽又問。
男人一怔：“那日……我就是隨便射射靶子。”
“容兄上個月使弓，著重練習了什麽？”
“上個月，也就是隨便……”
“容兄這一年與上一年比，有哪些明顯的進步？”
“我……”男人低頭。
“你看，這就是原因啦。”胡春陽將弓交給容哥兒道，“這十一年，你多數時候都是在射箭，而不是在練箭。”
“有什麽區別？”
“射箭，就是圖個痛快，重覆自己早就會的。練箭，就是把自己還不會的地方，一遍遍地練到熟練為止。”胡春陽道，“有的人私下裏射箭，上了擂臺才練箭。有的人私下裏練箭，上了擂臺再射箭。那兩相比較之下，自然是後者顯得舉重若輕，甚至天賦異稟了。”
男人恍然：“你也是這樣練琴的……”
胡春陽頷首：“嗯。”
“你真是聰慧。我年長你這麽多，卻屢次從你身上受教。”男人低眉瞥著他，笑得無奈。
“容兄，你的射藝也很厲害。”胡春陽笑瞇瞇地望著他，試探道，“角射那日，你為何決定上臺來教訓我？這兩日相處，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性格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男人沈默片刻，握著弓站到靶前。
胡春陽坐在石桌邊飲酒，安靜地等待。
良久，男人才張弓開口道：“你也覺得，我和別的小哥長得不太一樣吧。”
“容兄生得極好。”
“我的……家人，他們一直把我當作家族的繼承人培養。直到我十七歲那年，他們發現我不是男人。”
男人一箭射出，竟直接脫了靶。
他呆呆地望著那支插在地上的箭，仿佛在看自己脫軌的人生。
胡春陽也正瞇眼盯著那支箭。
以容哥兒的水平，這個距離下不該脫靶的。除非……除非容哥兒的心徹底亂了。
角射那日，容哥兒也失誤得很突然，很誇張。
想必是心態出了問題。
半晌，男人再次開口道：“他們將我留在家中三年。然後就讓我搬出去自己住了，四年來對我不聞不問。”
“！”
男人身後，胡春陽好似嗅到了魚腥味的貓，一雙大眼睛閃過精光。
容哥兒的家人不關心容哥兒？那他……
“這些年，我努力學習詩書禮樂，學習文韜武略，嚴寒酷暑都不曾松懈。為了滿足他們的期待，我什麽苦都願意吃。”
第二支箭也脫靶了。
“可忽然有一天，他們說我磨了十七年的不是劍，是劍鞘。我是小哥不是男人，我難當大任。”男人轉身望向胡春陽，“所以我很嫉妒你。你的努力，可以贏得無數喝彩。我的努力，曾經是我理所當然該做到的，現在是旁人的笑柄。”
“容兄……”
“我想戰勝你，向自己證明自己。可你輕輕松松地贏了我。而我年長你這麽多，輸給你之前還飽受了一番折磨。你顯得我……好笨拙。”
“容兄。”胡春陽忙起身湊到容哥兒身前，想好好安慰對方。
男人卻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體面，將弓還給他後大步回了房間：“……恕我不能奉陪了。”
天越來越暗了。
胡春陽在寒風瑟瑟的院子裏站了一會，轉身將地上的箭撿起來，收拾了鍋碗。
可惜，辣椒還沒傳到這來。
難過的時候，吃碗辛辣的湯面最好了。
第三日。
胡春陽去主院吃完早飯回來，端著熱水盆進臥房時，意外地發現容哥兒已醒，正衣著整齊地坐在床邊。
“……怎麽不多睡會。”胡春陽見狀有些擔憂，怕對方因昨晚的事提前離開。
“我和你一起做早膳。”男人道，“好嗎？”
胡春陽挑眉，開心道：“好啊，那正好多做一些吧。”
二人合作。
胡春陽將和面的活兒交給了容哥兒，自己則負責備菜和炸雞肉餅。忙活了大半個時辰，兩個人從頭做了一張披薩和八個漢堡。
胡春陽將四個漢堡包好，讓小廝給夫人和管家各送一個。剩下的兩個則送去刑部，給老爺。
得知他這兩日做了不少好吃的，胡恭昨晚一直念叨自己早年餓肚子求學的事。
王憐珺見胡春陽只顧著往嘴裏扒飯，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可憐的老父親，只得特意拜托胡春陽給胡恭送份吃食。
送走小廝，胡春陽隔窗將披薩和漢堡遞給容哥兒。待他端著兩杯酸梅汁進門時，容哥兒竟然在等他。
胡春陽在容哥兒對面落座，二人目光相對，都不禁一笑。
“嘗嘗我的面餅做得對不對。”男人期待地望向胡春陽。
這還是他第一次下廚呢。
胡春陽端起漢堡咬了一大口，咀嚼幾下後驚喜道：“很松軟，比我做得還好呢。”
男人笑了，也學著他的樣子咬了口漢堡。
“好吃，這個叫什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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